知之为知之

叶蓝/喻黄/双花/林方/肖戴无抗力;
叶乔/西湖组初心;
小乔/肖队中心什么都吃;
叶受/高乔高雷点莫戳;
其它CP欢迎安利。

抽风删日志性人格。

[叶乔]九指1-15[完结]

完结自撒花。

比起叶乔,我觉得这更像一个路人和乔一帆的故事……

真想成为文中的“我”陪伴小乔,哪怕一会都好。

和说好的一样,删除了之前的篇目,在这里全文存档。感谢各位的阅读!




01

我的上司是个奇怪的人。

这个奇怪不是说他的右手比常人少了一只小指,而是作为一个在战火中沐浴了近十年的退役军人,他表现得比常人还要柔软——哦,当然,我并不是指他待人处事的方式有多么温和。说实在的,上司除了长得老实了些以外,就没有哪一点是好对付的。他胆子大,脑子灵光,身体素质过硬,枪法精湛,酒量也惊人得好,就是有关节炎,每逢雨天就疼得厉害。这一点自家部门的都知道。

我刚上任那会,一个同期的同事看见上司捶腿的模样,开着不着边际的玩笑说道,部长的腿比天气预报还要准!只见在场的一个凶悍的大胡子前辈立刻敲了他一记脑门,骂道,部长的玩笑也是你能开的?!

上司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捶着腿的左手停下了,冲他好脾气地笑了笑。

后来没过多久,那个倒霉蛋就卷铺盖走人了。是上司的意思。

我反思了半天,觉得上司稚气未脱的脸的确很有迷惑性。

 

自那以后就没有人敢对他的种种情况再妄加评论了。不过我觉得,上司应该是很乐意听到诸如此类的言论的,毕竟我们部门大都是些吃软饭的家伙,他早就想让他们滚蛋了,只不过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下手而已。

战后经济快速发展,各私营企业如雨后春笋般飞窜而出,正是银行最景气的时候。我们这些人事部的小员工忙得天昏地暗脚不沾地,只有受到特殊待遇的上司好一些,不加班,也照样有加班费拿,但这项福利可是拿一根指头换来的。我想那还不如累死呢。不是我胆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谁愿意为了每个月白拿几百块,就得忍痛断根指头?反正我不愿意,左手留着,老婆不在的时候可是大有用处。

我时常住在办公室里。老婆偶尔来看我,总要温存一番才肯离开。每每我搂着老婆的纤腰,撞到上司似笑非笑的目光,心下就莫名生出些几分罪恶感来。上司没有夫人,连女朋友都没有,这事儿全银行的人都知道。别人说他找不到合适的,我却觉得他根本没那心思。或许是以前当惯了军人,总是融不进平凡的生活去。这大概也是上司明明总是笑着,却仍然不好相处的原因之一吧。

上司没有女朋友,却还是有朋友的。有次我俩吃饭,点了一桌子的菜。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这上来。他说他的朋友大部分都牺牲了,只有少数留了下来。如今时局稳定,各奔东西,能联系上的更是少数中的少数,况且也没有什么再见面的必要了。

语气虽然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但上司这话说得绝对违心。我明显感觉到他是不甘心就这么和他的战友分别的。和平是他奋斗的结果,打了那么多年仗不就是求个安稳日子么。可正因如此,他才会不甘心。

我嚼着牛腩,对他说,乔部,你不能这么想。朋友是一辈子的朋友,更何况他们是你的战友呢?你要是想和他们联系,总归是能联系上的。说不定他们也在找你呢。

上司看着我,呆怔了半天,用只剩四指的右手挠了挠脸颊。我心说上司也都三十多的人了,这个动作还和刚毕业的大学生似的。

他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手机,然后轻轻地说,嗯,你说得对。

我大喜过望,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提议让上司请客。上司闻言便把目光移到我身上,犀利地盯了我半天,就是不说话。我被他看得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讪笑着掏出钱包结账。

他这才将目光又收回去,动了动筷子,一副心情极佳的模样。

 

 

02

忙碌的工作持续了一年半,终于传来了第一个好消息。

我升职了。

得了吧,只是从普通员工升为副部长而已,实在没什么可高兴的。上司估计是惦念着我请他吃过的饭,向上头推荐了我,我才不用再去挤那外面乱糟糟的格子间。而原来的副部长调到别的支部,当上了审贷员。

上司还是那个温和的可怕的上司。因为自己地位上升的缘故,与他的交往也逐渐多了起来,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件好事。我的新办公室和他的办公室只隔着两扇门,也就是随时随地可以让我帮他泡咖啡的程度。还好他一不爱喝咖啡,二不爱让别人端茶送水,我才稍稍松了口气。

上司除了不爱喝咖啡,还不爱抽烟,不爱戴配饰。我时常想上司明明是个军人,据说还是个上校,酒喝得那么厉害,烟却不沾,这一点都不科学。

我自诩是敏而好学不耻下问,自从和上司熟络起来以后,我的胆儿就大了很多,开始问这问那了。起初上司不怎么愿意搭理我,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送了几包名贵茶叶,上司就是再不情愿,也得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我的问题。当我问到他是否抽烟的时候,他居然抛了一个不屑的眼神给我。

废话,当兵的哪有不抽烟的。他低头扒拉了两下盒饭里的青椒。

我看着他把肉丝挑出来,奇道,我怎么从来没见你抽过?

他说一是因为他的长官抽烟抽得凶,以前跟着他吸了不少二手烟,二是他有个军医出身的朋友,和他科普了不少吸烟的危害,自那以后就不敢再抽了。

我忽然想起上司说过他的战友大部分都死了,一时间拿不准这个话题是否应该追问下去。万一他的长官和他的军医朋友已经死翘翘了,而我问东问西的,这个副处长的位子岂不是还没坐热就要没了。

 

我缄口不言,上司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肉丝拨进了我的饭盒里。

 

年关将至,所有人都陆续回老家过年去了。冷冰冰的银行里一点人气都没有。我是本地人,总体上来说压力要比其他人小一些。上司扫了一圈办公室,见只有我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便指名让我留下来值班。幸好他可怜我,陪我度过了这年的最后一天。

那天晚上不知道是谁先提议的,总之我们都喝了不少酒。我胃里翻江倒海,去洗手间吐了两次。第二次我趴在洗手台上,忽而觉得后背一热,回头一看原来是上司跌跌撞撞地覆在我身上。我见他双眼通红,作势要呕,连忙向左一闪,上司的头就直直埋进了洗手台里,开始狂吐不止。

上司不愧是上司,吐完过后不多久,洗了把脸便神色如常了。而我头重脚轻,上司的右手在我眼里变成了两个重影,八个指头。

我依稀记得自己发了不少牢骚。从工作压力太大,办公地点太远,说到老婆愈发冷淡,肚子迟迟没动静。末了我将话题抛给了上司,问道,乔部你真不打算讨个老婆?他喝了两口水,摇摇头道,我不能害人家姑娘。

我喝得不省人事,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上司为什么会这么说。毕竟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我心目中的生活,也就压根儿没往那方面想。

失去意识之前,我想幸好把上司拖下了水,不然上班时间喝酒肯定连奖金都捞不着。我还后悔没能把上司呕吐的样子拍下来。

等我终于把上司说的那句话参透的时候,已经是清明时节了。

清明那天是周日,银行没什么人,上司也理所当然地不在,祭奠他的战友去了。我当然是不愿意为他顶班的,可打仗的那几年太乱,不知道死了多少亲戚,也不知道葬在了哪里,清明对我来说便也成了可有可无的假日。为了保住我的位置,我只能满口答应地应下来。

快午休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找上司的电话。我说乔部不在,有什么事可以代为转达。他说不用了。我又说,您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吧。他咳了两声说,我叫叶修,电话就是这个号码。

我一时间觉得这名字熟悉得很,却又想不起来,便登记了下来。

 

 

03

第二天上司来了。他气色很好,换了一件新西装,宝蓝色的领带夺人眼球,还戴了一块腕表。

万年两腕空空的上司居然戴了一块腕表,谁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见了我目瞪口呆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将腕表藏在衣袖之下,问我昨天有没有人找他。我说有,把写有姓名和电话的记事本翻给他看。他头也不抬地将那一页撕下之后,迅速窝回了办公室。我这才隐约觉得记事本上的人或许对上司来说极其重要,估计是他的亲人,或是战友什么的。

战友?

等等,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叶修?

叶修,叶修……叶修!

我灵光一闪,拍了一记脑门。如果我猜得没错,昨天电话里的声音恐怕属于一个不得了的人——

兴欣军区前最高总司令。

尽管我不愿再追忆战争,但光凭这位伟大的总司令挡下了蓝雨抛向我们家园上空的核弹,就足够让所有微草人民冲着他磕三个响头了——这件只掌握在国家高层手中的机密,却被上司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虽然他事后狠狠地威胁了我,但我仍然很感谢他的告知,使我明白了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的道理。

该死的蓝雨。

上司是兴欣的军人,叶修找他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我却有些莫名的不痛快。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上司已经和他的长官联系上了。我知道他抠得一毛不拔,在银行里工作的人都有这毛病。但这次要是不请我吃饭,可就说不过去了。话是这么说,让我去找上司理论,那是万万不敢的。不过如果可以,我希望上司能将我的敬意转达给他的长官。

在一个不怎么繁忙的晚上,我把这个愿望讲给了上司听。上司听完以后,缓慢地眨了眨眼,说,其实你可以亲自告诉他的。他去茶水间给惊魂未定的我倒了一杯咖啡。我双眼发直,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妈的,苦得我舌头都快掉下来了。上司绝对是故意的。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同时又感叹了一句,上司果然不是好人。

 

人事部新调来一个小姑娘,长得清纯可爱,口舌伶俐,很是讨人喜欢。别人都叫我周副部,只有她喊我周部,一把甜嗓软糯得我骨头都要散了。我以为小姑娘崇拜我,正沾沾自喜着,只见上司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小姑娘立即脊背挺直,双眼放出灼灼的光芒。我有些失望,同时以我高于常人的情商判断,小姑娘一定暗恋上司很久了。

我整天闲得蛋疼,想这想那,又想起了上司不讨老婆的事儿。他也未必不知道小姑娘喜欢自己,多半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可我不敢再惹上司,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

一个星期以后我终于看不下去了。小姑娘表现得那么明显,上司置若罔闻。我心说欲擒故纵也没这么玩儿的啊。于是这日中午,端着古老肉和炒素的我在上司对面坐下。他波澜不惊地扫了我一眼,又埋下头,默默地吃着他的红烧茄子。上司比我早到食堂,可他的进食方式太温吞,相比之下我的进度反倒比他快些。

我三下五除二地干掉午饭,抹了抹嘴,开门见山说,乔部你看新来的小姑娘怎么样?

嗯,还行吧。上司道。

她好像还是单身吧。

好像是。

我不说话,冲他挤了挤眼睛,他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直到把嘴里的饭菜完全咽下,上司才用平静的目光与我对视了三秒。然后他的脸忽然塌下来,站起身,扔下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

我不喜欢女人。

说完,他看了一眼表,利落地端起餐盘走了。

我再次惊得话都说不出,只能下意识地追随上司的身影。在食堂门口,我居然看见面带笑容的上司朝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快步走去。男子刚注意到他,便支起身子,将手中的烟随手一扔,用脚碾了两下。

我想那大概就是叶修吧,也想急急忙忙追上去。可当我走近的时候,我居然看到上司那平时不怎么使用的右手,此时居然悄悄绕上了对方的左手。

九指相扣。

 

 

04

我一直认为上司是一个很保守的人。尽管他在部队里见过大风大浪,可至少,至少我应该和他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吧。毫不谦虚地说,我和他都是优秀的人,尤其是优秀的男人。从这一点上判断,我和上司的性取向应该是绝对一致的。

但事实却是,上司那只连女人都没碰过的右手,竟然在我面前牵上了男人。瞧他双颊泛红的样子,简直和纯情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这件事几乎彻底打破了我三十二年来建立的正确世界观。我头一次觉得情商太高也不完全是好事。  

更让我匪夷所思的是,对方——也就是叶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地任凭他牵着,甚至还轻轻地回握了两下。整个场景简直美不胜收。要是没这个动作,恐怕还能理解为许久未见上下级的激动之情,但现在却不得不令我往另一个方向无限遐想了。

联系上司之前的话,我终于明白了他的真爱是一个男人,一个男人。还有就是,小姑娘估计要失恋了,真可怜啊。  

果然跟着上司混久了,神经变粗了不说,重点也抓不准了。虽然我这么说的话上司听了一定会生气的,但他又不是读者,我心里的话他怎么听得见呢?

整个下午我都没有见到上司。所有找他的电话都被我拦了下来。本想等上司回来邀个功什么的,可他一天压根儿就没再出现过。我就帮上司打了卡,给他的办公室留了个门,然后驱车回家,对着满桌子的菜大动食指,享受了久违的家中美味。  

饭罢,看着被热气氤氲的老婆温婉可爱的脸,我不禁心中一动,牵起她的手肆意揉捏着。老婆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凶狠地瞪着我。我说了不少甜言蜜语,她的脸色才一点一点缓和下来,最后如我所料地起身给我开了一瓶红酒。我喝着喝着,不知怎么地就联想到了上司。好好的老婆他不要,偏要和男人厮混在一起。难道伟大的叶总司令会给他烧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吗?不,答案当然是不!

为了进一步证明我的想法是正确的,我把这事义愤填膺地讲给老婆听,结果老婆大人的观点却与我相悖。她说真爱是可以超越性别的。我反问道,万一她爱的是女人也会在家为她洗衣做饭?她说不。看我满意起来,她又道,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是谁帮谁洗衣做饭呢。  

真是气煞我也。

 

第二天,上司姗姗来迟,而我又一次替他打了卡。尽管每周的考勤记录得由我进行最后的统计,但我仍然替他打了卡。上司这么小心眼的人,要是知道谁当为而不为,可有他受的了。 

谁想到这一次,得知此事的上司把我教育了一顿,还一本正经地同我强调诚实守信的美德。我纳闷地想,这不是你平时最不屑的么,怎么今儿说起漂亮话来了。不过上司总是阴一阵阳一阵的,谁都摸不透他的脾气。我早就习惯了,只好一个劲地嗯嗯啊啊,听候发落。结果上司只是拍了拍我的肩,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他给我倒了一杯咖啡。 

鉴于上次的事在我脆弱的心灵中留下了深深的阴影,这次我盯着醇厚浓黑的液体,一时怯以下口。上司观察完我的反应,对我报以温柔的一笑,说了句加油就走开了。 

我琢磨了好久,总觉得上司今天反常得很,大概不会像平时那样坑我,这才战战兢兢地端起来,抿了一口。 

……

啊,终于不苦了。

不过,

乔一帆你他妈敢不敢告诉我?!你这是放了多少糖?! ?!

妈的!老子再也不给你打卡了!!!

 

 

05

战后建设飞速发展,但真要说起来,单位这块地儿仍然属于微草的乡下,离我家更是十万八千里远。眼看着同期们一个个离开支行投奔总行,还在穷乡僻壤的小地方苦苦煎熬的我不禁急躁起来,希望哪一天能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只要上司一走,过两年再顺便提点提点我,就够让我在中央银行寻个一官半职的。

虽然我频频向上司暗示,他也半真半假地做出了肯定的回应。可是一年过去,他依旧是人力资源部的部长,似乎早已忘记了我们的约定。这个美好的愿望也至今未能实现,

然而人都是会变的。上司自然也不例外。比起以前的雷厉风行,如今的他更像是一个腼腆害羞的小年轻。部门上上下下都为此事百思不得其解,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上司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我同样感到疑惑,却不能对此发表任何个人看法,甚至还得作为副部长斥责他们不得闲言碎语,导致下级对我有意见,简直特么的里外不是人。

但就算上司再怎么变化,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他仍然坚毅沉稳,行事小心谨慎的事实。他为人柔软,手段强硬,任何既定的决策都不被允许推翻。这些仿佛已经刻在了他的灵魂里,成为无法磨灭的印迹。

哦对了,他还是一个坚定不移的素食主义者。

可最后我还是不得不再强调一次,上司确确实实是变了。

 

上司一向踩着点打卡下班,过了五点就再也别想找到他。平时我巴不得他赶紧滚蛋,但今天有个无论如何也要给他过目的报表,只好匆匆忙忙地赶到门口,截住上司纤细的背影。

还没出声,只见西装笔挺的叶总司令忽然晃进了视野里,无比顺手地搂过上司的肩膀。上司的脸腾地就红了,连忙推开对方,四处张望,好巧不巧地与我的目光撞在了半空中。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走,脚却抬不起来。

气氛一时冻结。

一边全是烟味的叶总司令用异样的眼神盯着我的鼻尖,问我有事吗。我顿觉头皮发麻,浑身不舒服,不敢提再工作,急忙摆了摆手。上司松了一口气道,那我先走了,有事电话我。叶修插嘴道,只能短信不许电话。我如蒙大赦,脚下生风般地溜回了办公室。

回到家中,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仍然没有消散,总觉得对方眼底暗流涌动。直到翌日清晨我受到大自然的召唤来到卫生间,与镜中双眼充满血丝的自己对视了半天,才想起那份眼神的熟悉感来源于何处。

没错,还是上司。

最初的上司便是以这种犀利的目光揣测身边的每一个人的,以至于那时候大家的日子都不太好过。但那份充满着危险和威胁的气息最近却很少能在他身上嗅到了。确切地说自从叶修出现之后,就再也没有重现的迹象了。

我坚信这两者间有着什么关联。于是此时此刻坐在办公室的我开始不受控制地脑洞大开,研究上司与叶修之间的关系。

叶修是上司曾经的长官。作为一个上校,上司应该有许多面见总司令的机会,两人的感情应该就是从那时候培养起来的。战局稳定之后,上司决定离开队伍,回到他的家乡微草做建设工作。而叶修多半也离开了军队,不是今年刚退,就是最近才与上司取得了联系,不然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所以上司的古怪,严厉,都是因为叶修的杳无音讯使他不自觉地扮演着与对方相近的角色,以此怀念他的爱人。进一步推测,如果上司之前的一举一动都是在效仿叶修,那么叶修出现之后,上司也就没有必要再用他的方式生活了。

啊,我真TM机智,已经看穿了一切。

但是下一秒,我突然意识到,那个叶修的缩影已经不见了。而现在的上司,恐怕才是真正的他。

 

 

06

小周你住市中心?

一日我在与数不清的人事报表做斗争,抬眼看见上司捧着一杯毛尖对我笑逐颜开。我随口应了一声,停下手中的动作,知道他有话要讲。

你家附近有没有什么推荐的西餐厅?最好有点氛围,有点情调,不要太严肃的那种。价格贵一点没事的。

我的目光落回屏幕,又落回上司,又落回屏幕……往复几次后我终于理解了他要让我做什么。我沉吟片刻,绞尽脑汁在几家常去的餐馆中排查筛选了一番,最后把地址一抄,贴在了他的脑门上。

去吧乔部,一鼓作气上了那个叶司令!我看好你!

上司伸出右手,轻轻地撕下了便签。现在的他已经好脾气到这种程度的玩笑也不会动怒的程度了,换做之前他肯定会冷笑着将我赶走。

我注意到他使用右手的频率愈发频繁了,这不失为一个好兆头。过去他总是在意自己的九指,把右手藏在袖子或是口袋里,有一阶段甚至打算成为左撇子。我义正言辞地告诉他断指是荣光的象征,让他不要在意。他低头端详了一会,很久都没有说话。后来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直到最近才渐渐改正了这些毛病。

爱情的力量果然是伟大的。

约会那天,上司戴了一条非同寻常的领带。样式是天空蓝的波点,打法是浪漫结,充满温柔和内敛的气息。这个结老婆给我打过一次,她说我戴着不好看便又改回平结了。我猜她一定觉得上司的小脸蛋就很不错,毕竟我和她的审美总是大相径庭。

总之不管怎样,上司约会去了。我替他值班,一个晚上不知道接了多少电话。一想到上司在烛光摇曳中享受甜蜜的时光,而我只能孤单地坐在办公室中,想要离开这里的念头便越发强烈。为了不让我跳槽,上司还是很有良心地躺在叶总司令的怀里慰问了一下辛苦工作的我。

他说这个季度的劳资报表可以发到我邮箱了吗?我说好的乔部,今天晚上就赶出来。他说不用那么急的。我吁了口气。他又道,明天中午之前给我就好了。

……

哦。

我挂了电话,还来不及整理心绪,便召集了几个手下开始没命地工作起来。其中一个小鲜肉听闻上司将期限放宽至明天中午,居然开心地说,乔部长真是好人。

上司是好人?开什么玩笑!因为他表面乖巧,又只向叶修学了一半的狠,才给人留下了“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好人”的印象。你听听他说的话再看看他做的事,有哪条符合好人的条件?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鲜肉登时闭上了嘴。

傻孩子,你们爱乔部长,可你们知道乔部长已经名草有主了吗?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忍心将真相告知他们。

 

第二天晚上我和上司一起赶应酬。对方是公司业务部的客户经理,说是还上司的人情,可惜他酒量不行,不一会儿便酩酊大醉。上司却神智清明得要死。我是司机不能喝酒,只好闷头吃菜。

我听见客户经理左一个“谢谢老乔”右一个“多亏老乔”,心说上司比你也大不了多少,这个“老乔”亏你也能喊得出口。上司只一个劲地微笑点头,并无不悦之色。后来客户经理摇摇晃晃地上厕所,上司披起西装就要跑路。我惊讶地张大嘴巴,问他,还没喝完呢?上司扣好上衣,在呕吐的背景音中对我道,都这样了还喝什么喝?然后顺手把客户经理的钱包扔过来,让我去前台结账,开发票。我愣了愣,说请你吃饭也挺不容易的。

他不置可否。

上司家住在城北的标准公寓,两室一厅一卫,装潢简单温暖,总的来说还算精致。我本来没有要参观一下的意思,奈何人有三急,便向上司借洗手间一用。上司沉默着侧了半个身子让我进去,看上去不是很情愿。

解决完生理问题正洗着手,忽然想到了什么,身体都僵住了。过了很久我才出去。上司坐在沙发上发短信。我环顾了一周,似乎不存在第三个人,于是一时大胆地问上司,叶司令不在?

上司用一种迷茫的表情与我对视了许久,忽然反应过来,右手四指微微蜷曲,说他不在啊,他怎么可能在这里。他回兴欣了。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叶总司令。我摸了摸鼻子,说哦,劳资报表给您发过去了,您看看有什么问题没有?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我又叫了一声,他仍然没有反应。我便走近了几步。

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重物敲击了一下。我看着上司眼中的光一点点褪下去,悲伤的浪潮拍打着睫毛,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滚下来。

 

 

07

我的上司是一个奇怪的人。

重复的开场白就不再赘述了。总而言之,上司在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不光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甚至比以前更加凶狠,右手也随之塞回了口袋中再也没拿出来过,之前的温柔仿佛只是一个瞬间的幻影。

我不知道上司身上发生了什么,毕竟我对他的了解太少,除了从他亲口得知的经历以外几乎一无所知。关于叶修他绝口不提,两人之间相处得是否融洽我也无从得知。只是从上司的脸色来判断,应该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降临了。

自叶修回兴欣一个星期后,上司找我吃了一顿日料。他多次把生鱼片在芥末中反复挤压翻滚,就是没有下口。我盯着他拿筷子的左手忍不住道,乔部你不能这样,有问题要解决,你这么忍着不是个事儿。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半天,他冷冷地甩了四个字给我。

你懂什么。

我生平最讨厌别人说诸如此类的话语,那种骨子里的蔑视使我感到十分气愤。无名的怒火忽然窜上心头,我将筷子往桌上一扔,对上司道,我是不懂,那你找懂你的人去啊,叶修不是很懂你吗,找他去啊!你他妈在我面前甩什么脸子?!

吼的时候很爽很带感,吼完之后我就清醒了。上司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我看,似乎在思考如何对付我。我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男人,不打算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一声不吭地地吃完了半盘三文鱼。过了好久才听他闷闷道,对不起,是我不好。

这话一下就戳进我心里去了。我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就是想劝你,有什么话堵在心口难受就告诉我。你要是不想说,就找个方式发泄一下。这么憋着会憋出事儿的。不想找女人没关系,叶司令和你不合适也没关系。世界上这么多人你总能找到真爱的。叶司令走了怕什么,有兄弟在呢,啊。

上司的眼眶渐渐红了。我看他又要哭,急忙劝道,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别动不动就哭鼻子,像什么样子。他用右手拭干了眼角的泪水,说不好意思,就是……就是有点感动。

我一时也是唏嘘。能在银行这个环境下听见这话实在太不容易了。更何况上司那么多的兄弟都牺牲了,独自撑了五年,现在叶修又要离开,身边孤立无援,任谁听了这样的安慰都要崩溃的。

夜深了,我们从日料店转移到酒吧。上司沾了酒便藏不住话,和我说了很多很多。从刚进队伍开始说起,一直说到最后的雷霆战役结束。这中间有许多惊心动魄的事迹,也有平淡如水的日常。有欢笑,有悲伤,更多的还是死亡带来的麻木和绝望。我能从他的叙述中听到一个青涩懵懂的少年,是如何在铁与血浸泡的战场上被塑造成了一名刚毅坚韧的军人。这过程实属不易,上司却说得云淡风轻。

然而对于当时仍然年少的上司来说,上校的军衔实在太沉了,沉得他抬不起头来。但就是如此瘦弱的肩膀,却顽强地扛下了四分之一的兴欣,守护了当地人民的安全。我必须用行动向他表示由衷的敬佩。

他被我不标准的敬礼姿势逗笑了,伸出右手翻两下,问我,你知道它是怎么回事吗?我说不知道。他摩挲着最后一根断指的截面,将这背后的真相向我娓娓道来。

蓝雨预谋向微草发射一枚核弹,这是我已经知道的。我不知道的是,雷霆将蓝雨潜藏多年的核武装计划贩卖给微草,而这个计划除了蓝雨和兴欣的高层无人知晓。微草与蓝雨对质之后,后者自然怀疑兴欣泄密,首当其冲的便是身为前微草军人的上司。不仅如此,兴欣内部也谣言四起,流传着上司是微草派来的间谍云云,发誓一定要惩处他。那时候叶修正在将精力放在对抗轮回的骚扰上,对于这边的情况不甚了解。等他回过神来,上司的右手小指已经被他自己切断以示忠心了。若不是他早到一步挽回声誉,恐怕上司早已被赶出了兴欣。

被信任的队友怀疑的滋味简直难以形容,我当时既愤怒又失望,一时冲昏了头脑才会这么砍了一根手指,现在想想真是后悔死了。叶修前辈还总说是他的错,其实不是的。是我自己不好,让他内疚了这么多年。都是我的错,连喜欢和赎罪都分不清,这一错就是错了好几年……

他低下头,露出了悲哀和自嘲的表情。我看着他强颜欢笑的脸,内心翻滚起一阵酸楚,后悔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知道这一切,不然也就不会埋怨他,指责他了。

其实有句话我说不出口。我想他要是现在听见了,肯定会全盘崩溃。所以我只好在心里默默地说给他听——

乔一帆啊。

像你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08

一个月后,上司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到北边的一个落后的小城市看望孤儿去了。走之前他将公寓的备用钥匙交给了我,说是家里种了几盆风铃草,让我有空去浇浇水。

我对上司向来言听计从,连声应下。他走的第二天,我去他家执行任务,看见一株长势喜人的风铃草在窗台上摇晃着脑袋,拼命迎着阳光的模样,心里不知为何就平静了许多。

本以为这几日风平浪静,岂料第三天便接到了叶修的电话,只好趁午休时间与他在银行门口碰了头。

尽管他刚从兴欣过来又是一脸的风尘仆仆,却仍然精神烁烁地问我上司在哪。我至今不清楚他们出了什么状况,不敢贸然回答,便搪塞说上司出差了。他又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说得一个星期吧。叶修说行,那我在他家住下,等他回来再说。你有钥匙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又觉得什么事都瞒不过她,只能硬着头皮说有。他用犀利的眼神盯着我,我只能把上司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交给第二个人的钥匙放在他手心里。

叶修拉着行李箱转身走了。

或许我应该告诉上司叶修来了,那样他就会推迟回来的日子。可转念一想,这又有什么用呢?我一边劝上司勇敢地面对现实,一边又在帮他逃避,难道不可笑吗?

然而知情不报会有何种后果我还是知道的,所以我还是给上司发了短信,将大致的情况告诉了他。他大概没看见,没有回我,我就打了一个电话过去,却被告知已关机。后来我用办公室的电话联系他的时候才知道他把我的号码拉黑了。

 

下班之后我来到上司的公寓,在楼底下望着灯火通明的五楼才想起叶修的存在。我踌躇了很久,想想叶总司令恐怕顾不上给风铃草浇水这种小事,心一横便按响了上司家的门铃。

出来开门的叶总司令穿着老头衫大裤衩黑拖鞋,头发乱得堪比鸟窝,一脸的睡眼惺忪,与初次登场的形象大相径庭。我心想难道自己扰到他老人家清梦了?真是糟得不能再糟了,光是想想就一阵恶寒。

我说,叶司令,我是银行的小周。您吃了吗?没吃咱出去吃?我请客。

我不饿,叶修看着我说。有事儿?进家说吧。

 

我便在进门毯上用力地蹭了两下,挤进上司的家里。叶修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等他出来便问,听叶司令这口音,您也是北方人吧?

嗯,是啊。在这儿生的,后来迁到南方了。说着,他从冰箱里拿出一杯冰镇豆浆,就着两个冷馒头吃了起来。

……他不是说他不饿吗。

我起身去上司的房间给风铃草浇了水,出来的时候见叶修疑惑地盯着我,连忙解释说,乔部让我给他的花花草草浇浇水什么的。他哦了一声。我嘴一抽,干脆给自己泡了杯茶,屁股往沙发上一坐。对面的叶修看了我几眼,没说什么。我说,叶司令啊有几件事我挺好奇的,能问问您吗?

问吧。叶修专心地啃着他的馒头,正眼都没瞧我一眼。

您以前不是兴欣的总司令吗,怎么就退了呢?现在是做什么的?

叶修不语。我等了半天见他没有回应,急道,不是您让我问的吗?

是啊,可我也没说我会回答啊。

操。我暗骂了一声。感情上司都是被他污染的,是我还没他这么好脾气呢。

最后他还是将他在兴欣的一个小学当语文教师的事简略地同我说了一下。我说我靠,不会吧?!你可是司令啊,兴欣的总司令!当小学老师?!兴欣那帮人怎么想的!

他说哎,这不以后都得放手的吗。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而且做个小学老师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无法理解一个荣光加身的总司令居然会愿意默默无闻地终其余生。再说上司,我早就想问他为什么会选择做一个银行职员了。可他现在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果然军人的世界我不懂。

我理了理思绪,又问,您平时都不怎么说脏话的哈,在军队里也是这样?

叶修摇摇头道,怎么可能,都成了十几年的习惯了。但是没办法,小乔不喜欢听我也只能改啊。

这么一听,叶修对上司还是挺迁就的,怎么会闹矛盾呢?

我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嘴上说,您对乔部可真好。

可不是吗,小乔这孩子可乖了。我不对他好谁对他好啊。

这一句“小乔这孩子”听得我一阵恍惚。虽说叶司令也到了四十不惑的年纪,上司小他十来岁,叫声“小乔”也是应该的,但怎么就硬给我听出了几分宠溺的味道呢。

再说这边厢叶修倒是心安理得,浑然不知上司夜深人静时泪流满面。我猜他们之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不然这位怎么可能会是这个反应。

后来我和叶修闲扯了一会,大抵是微草各私营企业之间竞争垄断之事。对方不但眼光毒辣,看法和建议也都很有深度,颇有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直到老婆打电话催我回家,我方才舍得告辞离开,他亲自将我送到门口。昏黄色的灯光顺着他坚硬的脸部曲线倾泻而下。

叶司令,您到底找乔部干吗来了?我看着他,终于将那个憋了许久的问题问出了口。

叶修愣了愣,睁开了他那双微眯的眼睛。

我没说吗?哦,对,这事儿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呢。小周你要是联系上他了就让他赶紧回来。哥戒指都准备好了,就差求婚了。

 

 

09

周世录,男,二十八岁,已婚,现为人力资源部副部长,即将升迁为部长。

现任部长休假未归,这个消息却在部门里传得沸沸扬扬一发不可收拾。这话被上司听了去多少有些谋权篡位的意思,我不知道消息的来源,只能一天到晚对着这些小年轻小姑娘沉着脸,脸都僵了。

这两天除了这条消息,部门还为了上司的花边新闻而闹得不可开交。那个暗恋上司的小姑娘听见大胡子煞有其事地说上司不但有老婆还有两个孩子,不但失魂落魄,还茶饭不思日渐消瘦。我对着大胡子看了一眼又一眼,心说人家男友都来求婚了你还在这瞎bb啥呢。因为看不惯几个同事在一边煽风点火,便插嘴道,你们不知道就别瞎说,我看乔部还没那心思呢。

这话说完,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自己之前觉得上司的心不在这上面了。合着他和叶修腻歪在一块儿的时候我却一无所知。

怕几个敏感的同事讲闲话,我打了个哈哈便光速逃回了办公室,顺便给叶修订了外卖,是些他爱吃的南方菜。因为他老人家作息时间与正常人不同,所以饭菜只能先送到办公室,再由我下班后送过去。

可是老子究竟为什么要替你送饭呢?!

因为你天生是个劳碌命啊。叶修拍着我的肩,故作深沉道。

 

我一边爬楼梯,一边掰着指头数了数上司也该回来了,可他却渺无音讯,连给我发条短信都显多余。

难道我真的要转正了?我不禁这么怀疑着。

可是为什么出来开门的是上司?为什么他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开什么玩笑”?难道他会读心术吗?

不不不,更重要的是上司回来了。他回来了。这意味着什么?

一,我不用再到上司的公寓来帮他的风铃草宝宝浇水换土了。二,我将再次受到上级无休止的压迫。三,叶修要向上司求婚了。虽然这三点对于本人来说都很重要,但眼下最关心的还是最后一点。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提着手上的饭盒说,我是来给叶司令送饭的。

上司定定地看着我,好半天才低着头走回客厅。我走进去,只见面色凝重的上司和叶修在沙发上端坐着,气氛冰冷而沉默。我轻手轻脚地放下饭盒,叶修从内衬里掏出一根烟熟练地点上了火。上司皱了皱眉道,不是让你别抽了吗?叶修淡定地吐出了一个烟圈,反问,我一定得什么都听你的是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把两盒饭分别放到叶修和上司面前,打着圆场:叶司令,今儿我订了你爱吃的糖醋里脊。乔部你不吃荤,这里有金针菇炒蛋,油焖青椒,手撕包菜。两位要是有什么话等吃完再说?

实际上这两份本来是我和叶修的饭,现在上司回来了,我只能牺牲小我成全大我,饿着肚子看叶修一言不发地拿过筷子吃了起来。我将另一双筷子递给上司,他居然怪异地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叛军似的。好吧,我承认我应该替您说两句的。但您能先吃饭,别总盯着我看了吗?

上司用他酷似叶修的强大气场镇压了我足足十秒,方才接过筷子,夹起了一块金黄松软的鸡蛋。

想来也是三年前的事了,这画面简直和在公司楼下的招牌牛腩店吃饭的那次如出一辙。

可过了这么久,我却仍然不了解上司,只能从他的眼底看见一片迷雾似的水汽,和一个单薄的湿漉漉的影子。

 

 

10

吃过饭,双方的心情都好了许多。叶修又抽了半根烟。上司没有管他,同我说了一些这次旅行的见闻。他赞同地说孩子们都很坚强,浑身上下仿佛有用不完的能量,他很羡慕。

要肩负起微草的未来——这是我的老师对我的挚友交代的一句话,而我却我没能做到,那时候自己很不争气。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角泛起了细细的皱纹。我既知道他从微草到兴欣的来龙去脉,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敷衍回应。一边的叶修摁灭了烟蒂,道,不要忘了你是兴欣的中流砥柱。

我没忘。上司辩解道,但现在是现在,你不要混为一谈。

什么混为一谈?我听得云里雾里,只感觉之前那种不安的空气再一次充斥着我的胸腔。正犹豫着要不要跑路,只听叶修凉凉道,你才不要混为一谈。我对你乔一帆从来都是认真的。

上司的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他说,我不信自始至终你没有骗过我,叶修。你确定你对我的感情一直是爱而不是愧疚和罪恶,或是别的什么吗?你确定你对我的好不是补偿的一种形式吗?

叶修笃定道,我确定。

得了吧,你拿什么证明?

叶修没有说话。

上司苦笑一声,看着我道,你回去吧。

听见这话,我本该顺水推舟走人的,毕竟坐立难安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但作为一个已婚男士,我体内的正义感在燃烧,一种异样的情感从脊椎骨直窜后脑勺。

他凭什么判断叶修是为了赎罪才对他掏心掏肺的?就因为他断了一根手指吗?战场上缺胳膊少腿的很正常,自己的一个部下断了根指头对他来说不痛不痒。说得难听点,这根手指完全是上司自己砍断的,和叶修没有半毛钱关系。他会这么认为,完全是因为他把自己看得太重又矫揉造作。刚刚不劝我走,现在作完了,得意了,让我滚蛋了。

呸!老子从来都不是趋炎附势的人,对你听话那是因为你在原则问题上没有失误。现在你耍流氓,还想让老子听你的话,开什么玩笑!

于是我非但没有挪步,反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与上司对峙。上司黑着脸问我干什么。我诘问他,叶司令如果不是真的在乎你,为什么要千里迢迢从兴欣赶来?你确认过他的想法吗?

我扭头看着叶修,希望他能说点什么。他无奈道,是我不好,我早该和你谈一谈的。今天小周在这里,他老实嘴紧不用避讳什么。你有什么问题就提出来,我和你明明白白地解释清楚。

此话一出,不管我事实上是不是这样的人,既然已经被叶修评价为“老实嘴紧”,也只能点点头,装出一副极为真诚的模样。

上司弓着身子,盯着右手的眼里卷上一阵暗涌和湿气。他缓缓开口道,你究竟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从来都没有什么值得你付出真心的东西。

叶修愣了许久,而后忽然苦叹一声,说,你不要告诉我,你以为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掉了根指头?

另一边的上司问道,不然呢?

叶修笑了一下。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要问问你,小唐的肩就不说了,小安至今还躺在军区医院里,难道我现在还去看望他们吗?说到底他们只是我曾经的部下,但是你不一样。小乔,你是真的不清楚我为什么一直来微草,还是装糊涂呢。

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你这么对我……

上司呜咽着抬起双手,挡住了他通红的眼睛,哭泣声渐渐在耳边扩大。叶修静静地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抓起他的九指,一根根拨开后,认真地与他对视了很久。

因为我爱你啊。

他张开嘴,柔声道。

 

 

11

天气开始回暖的时候,上司回兴欣结婚了。

当然,他和叶修的婚姻是不具备法律效应的,婚礼也只是在亲朋好友之间简单地举办了一下。本以为我会作为证婚人的身份被邀请参加婚礼,结果最后不但没收到请柬,还主动寄了一份鼓鼓囊囊的红包过去。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心里却仍然有些忿忿。

一周后,我收到了一封信。展开一看,小学统一发放的纸张上只有寥寥十二字:承蒙挂念,一切均好,恭祝升迁。

纸是叶修单位的,笔迹是上司的。勾划间少了几分锋芒,温柔似水,想必他的确万事顺利,平安幸福。我闻着米黄色的纸张里透出来的墨水味儿,那张挂满泪水和笑容的年轻的脸竟在不知不觉中模糊起来,成了一滩墨团化在过去。

我一边对过于薄弱的记忆力表示惊讶,一边坐在曾经觊觎已久位置上,喝着自己泡的难喝咖啡,怀念上司的种种。

记得刚进银行在他手下做事却被三番五次地刁难,那个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在他面前做出个样子来。我想这是每一个被上司搞过的下属都有过的想法,没什么好奇怪的。

俗话说牛要产奶,得先吃草。要想战胜上司,就得先从他身上学习精华。想通了这一点后,我便仔细地观察他处理工作的方法,待人接客的态度和酒席会议上的姿态,甚至是他走路的姿势和泡茶的手法都要特意看上几眼。我想不止是我一个,所有同期都感受到了他与外表不符的坚毅和内心的强大,以至于那以后我对他的崇拜几乎狂热,谁见了我都说见到了上司的背后灵。最后连他本人也受不了我的腔调,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一句“你学不来的”就把我打回了原形。

他说我学不来,我信,所以后来我也就不学了,成了那副狗腿的模样,老老实实日复一日地工作,眼巴巴地盼着有一日我也能坐到部长的位置上。可当我正式成为了人力资源部的部长的时候,他却不在了。

上司走了。没有人会在我打歪领结的时候皮笑肉不笑地戳穿我,在我为繁重的工作崩溃的时候轻轻递几厚沓报表,在我情绪高昂的时候泼一盆冷水下来了。他不在了,我本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那个在雨天里皱着眉揉着腿,时不时地给我送上滚烫的咖啡,在最忙碌的日夜里用九指撑起整个人事部的他,也离我远去了。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上司把他的公寓卖给了一对年轻的夫妇。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搬走了,唯独把那盆风铃草送给了我,算是纪念。五月正是风铃草的花季,许多指甲盖大的淡紫色小花先后绽放,不张扬,很讨人喜欢。我把它放在卧室的窗台上,老婆眼前一亮,问我,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的花是风铃草?我笑着摸了摸她微微鼓起的腹部,没有答话。

一场秋风出其不意地袭来,吹得人心惶惶。新经济政策出台的同时各个企业都在闹裁员,银行也不例外。这个情况下最头大的本该是我,然而曾经的新人小姑娘,也就是现任副部长,却一口气把活全揽了过去。无论她是出于什么目的,省了我不少心确是毋庸置疑的事实。看她完全从上司离开的低落中恢复了过来,我甚是欣慰,偶尔关照她两句,帮她倒杯水,谁想到却反被吐槽“您别学乔部了,学不来的”。

我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忧郁了两秒钟,把马克杯放回了茶水间。

 

第一场雪花飘下来的时候,我们家的大胖小子出生了。听闻老婆分娩的讯息,我立刻告了假,冲出银行,将车几乎开得飞起。赶到医院又在产房外等了半天,等到饿得都眼冒金星了护士才总算是允许我进去看一看。见到老婆疲倦的面庞和小家伙皱成一团的脸,我不禁心中一暖,随着婴儿嚎啕啼哭的声音也老泪纵横了一把。

瑞雪兆丰年。

 

 

12

自从周小少爷来到家里之后,我的工作压力几乎翻了一番。除了金钱方面,更主要的还是精力上的不足,毕竟不是每个男人晚上醒个七八次还扛得住的。老婆虽然心疼我,却也无计可施。

但人的适应力是很可怕的,我的片段式睡眠俨然成了习惯,偶尔在沙发上睡一晚还是会在担心中醒来。有一晚我刚走进房间便听到小少爷的哭声。老婆睡眼朦胧地问我怎么会醒,我说习惯了,身体自然而然就醒过来了。

夜里多少有我照应着,最头疼的是白天。双方的老人都不在,老婆自顾不暇,更别提照顾孩子了。幸好她有个姓伊的闺蜜自告奋勇要来照顾她,我们才稍稍舒了口气,心里添上这份人情。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还没解决。

周小少爷小名峥峥,是我们早就决定好的。我在病房里看着沉睡中的胖小子,说再生个女儿叫嵘嵘吧?另一边的老婆沉着脸没应声,看起来是不想再生了。我连忙说好好好,不生不生,那你来给儿子取名字?

她也提了几个,不是太秀气就是太普通,我们都不太满意,但也想不出更好的了,她就说,先办了满月酒再说吧。我想也对,就开始操办起来了。

刚生儿子的时候,我给部门里的同事送了点喜蛋香烟什么的。这次他们听说要吃满月酒,一个比一个来劲。我点了人头,回到办公室算了算能收到不少份子钱,也挺高兴,下班之后便请了几个部门里的青年才俊吃火锅。

饭吃到一半,被水蒸气扑了一脸的我一抬眼,心里一惊,恍惚间竟见到了上司的影子,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看错了。惊魂未定之时小姑娘又好巧不巧地问我,周部你不请乔部来吃满月酒啊?

我的筷子悬在了空中。

对啊,怎么忘了这茬呢。幸好有人提醒,否则要是被上司知道我办满月酒没请他俩,过一段时间免不了又是一阵“贴心”问候。所以说,他倒不是小心眼,还是那个当为而不为的问题……

唉,不提了。

吃完饭回到家,我给周小少爷换尿布,老婆和小伊边嗑瓜子边聊着电视里的男明星,时不时爆发出一团笑声。我听了一会插不进去,就把儿子放在摇摇车里,去厨房烧壶热水。水壶呜呜叫的时候老婆远远地问我,老周啊,你是不是没请你们乔部啊?我把煤气关了,回头道,没有,还没来得及和他说。

那你可得快点,别又忘了!老婆催道。

我向暖水瓶里注着热水,觉得今天大家同时想起上司这件事很神奇,思来想去也没能得出个为什么。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停下手中的动作去问老婆,你怎么想起乔部来了?

老婆原地“咦”了半天,最后拍拍脑袋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就突然想起来了……

我一想,可不就是没来由地想起来的吗。上司还说他在军队里没什么存在感,这怎么可能呢?这个不出现还被记挂着的人怎么可能是小透明?

我知道,上司更愿意与我书信联系,但一方面收信地址容易发生改变,另一方面邮寄时间太长,我就给他打了个电话。可接通后却发现是叶修的声音,整个人的毛孔都像蒸桑拿一样全张开了。

叶……叶司令?我找……呃……乔部他在吗?我结结巴巴道。

一帆他在洗澡,你有什么事就和我说吧。叶修说。

我一惊,心说走之前还叫着小乔呢,怎么就这一会都喊上一帆了?要说我也是大惊小怪。两个人婚都结了,要是连称呼都没变化那才叫奇怪。况且这段时间要操心的事太多,都没意识到上司已经离开了近一年了。

一年了,真快啊。我唏嘘着,将儿子诞生和满月酒的事简单向他交代了一下。叶修听我说酒席定在十五号,讲了句你等一下就转头去问上司,还有几个带薪假。上司就问他干什么。他说,小周生儿子了,请我们去吃满月酒。上司大概正从浴室里走出来,声音清晰了些,随口问他,哪个小周?

我险些把手机摔了。

我以为这已经够气人的了。谁想到叶修更过分地说,我也不清楚。

我靠,你不清楚语气还那么亲热?亏部门上下都想着你俩,结果你都把我们忘了?!妈蛋!拜托就算忘了也不要让我知道好吗!拜托!!

上司沉默了一会,让叶修把手机递给他,然后嘀咕了一句原来是他,接过电话喂了一声。

小周吗?找我什么事?

记忆中上司的声音还是那么欠扁。我真想对他吼一句,尼玛你家那位刚刚不是都和你说了吗!可我还是将刚刚同叶修说的话又向他重复了一遍。

我觉得我真是这个世界上脾气最好的人没有之一了。

 

 

13

上司四月份离开微草,如今已是第二年的正月。十个月后,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上司。

令人高兴的是,重新站在我面前的 他和记忆中的形象几乎无二,仍然是那张看不出实际年龄的脸,柔软的眉眼,笔直的站姿和九根指头。但他又不戴腕表了,见了我也不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总的 来说,他的外表没有变化,但整个人的气质焕然一新,仿佛摘下了过去那张完美的面具,展现出了一个真实的自己……

呵呵,开什么玩笑。

席间叶修举着酒杯向我说了一堆漂亮话。我一边应付着,一边偷瞄另一边上司的笑容愈发深邃,只好赶紧打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上司这才将视线转移到别处去。光是这个动作就尽显独占欲,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对待叶修的那些同事的。

叶 修小抿了一口对我说,把孩子抱来看看呀。我呃了半天,又看向上司,见他也是一脸饶有兴致的模样,只好招呼老婆把周小少爷抱到身边来。老婆好不容易从她的女 同事间脱身,转来我们这桌酒席的时候,上司居然亲自迎了上去,对着不哭不闹的孩子盯了良久,两眼灼灼放光。一会摸摸他的脸,一会捏捏他的小手,直到叶修上 前掰过他的肩膀,他才如梦初醒般扭过头问我,孩子叫什么名字呀?我说叫峥峥。他便嫌弃地看了我两眼,确认道,大名?

他试图从老婆怀里抱过小孩儿,我说,大名还没取呢。

哦,这样啊。上司开心地看着小少爷在他怀抱里咿咿呀呀的样子,凉凉地问我,出生证还没办吧?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道,乔部你见识多,不介意的话,就帮孩子赐个名吧!

他笑道,这样不好吧?

说 实话我和老婆也正愁这事儿,毕竟这都一个月了,尽管医院那里已经打过招呼,但出生证还是趁早办了好。既然他有这个意思,我们自然是一百个愿意的。这个那个 给他解释了一通,他就抱着孩子转了两圈。谁想到一向乖巧的小少爷刚见到叶修便哇哇啼哭起来,哄了好久也没止住,一席人哭笑不得。

叶修无辜地摸了摸下巴,说,我的脸长得有这么凶残?

上司把小少爷郑重地还给他母亲,向叶修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道,向你这种滚了一身血从战场上爬出来的人,孩子见了不哭才怪。

叶修于是就更无辜了:怪我咯?说得你就好到哪里去一样。你还断了根手指呢。

我一听到断指的事情,心里不住地打起了鼓。要知道这可是他们的敏感话题,话要是进了上司的耳朵里指不定又得闹掰。我心说你俩就是闹掰也别在我这闹掰,回家玩儿去。

上司深吸了一口气,我以为他要发飙或是静默,结果他只在叶修的肚子上给了一个肘击。虽然不重,但也是花了一定力道的。

家务你做?他斜睨道。

叶修的神情明显变了变。

看这相处模式,想必结是早已解开了。也是,就是事儿再大,这么多年过去了,何必再纠结呢。我暗自偷笑着,一边跑去逗小少爷。

正给小少爷做着鬼脸,上司的四指忽然映入眼帘。他轻轻摩挲着小少爷娇嫩的皮肤,眉眼下浮动温柔。岂料这小家伙忽然就不哭了,但也不笑,抱着他的大拇指放进嘴里舔舐起来。

我刚哎了半声,上司就笑了起来,摇了摇手指,小家伙的脸就跟着他摇了摇。

叫世稳吧。他最后说。

这名字,听上去不像我的儿子,倒像是我的兄弟。我刚想反驳,只听老婆问,现世安稳?上司点了点头,眼中掩不住的神采飞扬。

世稳世稳,现世安稳。

一边揉着肚子的叶修走到他身边,宠溺地揉了揉上司的头毛,问我,小周听他的吧?那笑里藏刀的神情像是在说“不听的话后果自负”。

我还能申辩什么?总之小少爷的名字就这么被敲定了,谁说他不是个好名字呢?

 

 

14

酒席结束,我让小伊先载老婆和小世稳回家,自己在门口将同事们逐个送走,最后回到大厅里,只剩下酒店的工作人员和两位正向外走的退役军人。叶修在打电话,我就走到上司身边,打算和他好好聊聊。

他上来就问我怎么还不回家, 我说我来送送你们,他说不用了,他们订的宾馆离这里很近。

我问要不要在这里多呆两天。他匆匆瞥了一眼身边的人,摇头道,叶修虽然放假了,但我单位里还有一摊子事呢。我好奇道,乔部现在在哪高就?他瘪瘪嘴,还不是老地方?

我起初以为他说的老地方是兴欣军区,后来又觉得这么重要的事不该告诉我,便试探地问道,银行?

他嗯了一声。

我以为他会挑一些轻松点的行当,像是福利院院长这类能接触到孩子的工作,但他还是选择成为了一名银行人。 

也不知怎么回事,听他这么说我突然就放下了心。

春初,上司离开,我升迁;秋入,银行裁员,部门大换血;冬末,如生活幸福,妻儿安好。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这一年中的变化太多,收获喜悦的同时也逐渐心力交瘁,对各种变数反感厌恶起来。

不 过这也怨不得谁,人本来就是在变化中成长,又在成长中变化的,唯独此二人的内心还保持着一年前的那副模样。我不是军人,不知道这是否也是身为军人必须具备 的素质。但是我相信,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岁月的洪流中分寸未动的。上司也好,叶修也好,他们都是值得我尊敬的人。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酒店外,本来就是寒冷的冬天,又是夜风,吹在脸上难免生疼。叶修挂了电话,轻声问上司,直接回宾馆么?上司不语,从口袋中掏出手套给他戴上后才默默地问,谁的电话?

叶修说,小周的。

我还在那搓手跺脚,忽然听到自己被点名,扭过头问,啊?

叶修连忙解释,不是你,是另一个小周,我们朋友。

我满头黑线,怪不得当初通知他们的时候上司问哪个小周,原来他们的朋友圈中姓周的不止我一个。这本来就是极正常的事情,没什么好追究的,我就随口应了一声。站在门口陪他们打车。

他解释完,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上司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说好。

在霓虹灯的背景下,望着平凡的他们,我有一点流泪的冲动。

经过这个路段的出租车大多都载着客人,我在寒风中站了一刻钟早已瑟瑟发抖,再看他们两个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感受到了心寒。

最后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们终究还是坐了我的车。因为还惦记着家里的一大一小,我将他们送到宾馆之后便向二人告辞。

走之前我把窗户摇下来,问上司明天几点的飞机。他俯下身,说十点半。我在心里大致算了一下来回路线,最后告诉他们我明天九点来。

好,上司点了一下头。我倒着车,从后视镜能看见他们彼此依偎的身影。

今夜是个晴朗天,他们在月光和路灯的交织下相吻,就像月光曲中一幅安静的画。

 

回到家中,累极了的老婆和世稳都已睡下,只有一方微光还亮着。一想到床头的灯是为我而留,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暖意,悄然爬上床,将整个世界拥进怀里。

 

 

15

下雪了。

轻快的歌曲从车载音响中流泻而出,是一首叫《grateful goodbye》的曲子。

温柔的DJ说听这首歌的时候眼前好像有田园,有小马,有粉红色的蔷薇爬上红漆门,有顺着少女的长发流淌而下的阳光,有与天气不一样的少女般的颜色,无穷无尽好像宣告着一个阶段的结束。回首似梦,尽管不舍,却心安如初。

在车上,我们三人都没有说话。上司坐在左边,叶修坐在右边,布满疤痕的手背正好够覆上他的四指。上司全程皱着眉,似乎是不太舒服,叶修就给他揉着膝盖,动作娴熟之极。

而我收到了一条来自老婆的短信,没有太多字句,只说世稳吵个不停,让我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我终于明白,不管是我,还是上司,无关目的,性别和身份的两人最初的结伴都是为了走得更远,无论哪种生活状态都应该被尊重。哪怕生活方式不一样,人生轨道更是差了十万八千远,他们最终都是要经历安定,沉寂,坦然的过程,然后回到家的。

不是我想矫情,但到了故事的结局,按照惯例,总是要唏嘘一把的。

我将他们送到机场的时候,离登机还有三刻钟。我陪着他们办好登记手续后,用眼神催促他们向安检口移动。

上司站在原地看着我,叶修牵了牵他,他却没有动。不光我觉得奇怪,就是叶修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问他怎么了。他的眼神游移着,说下雪的话,飞机会误点吧。

我瞬间明白过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说什么舍不得走,那不是上司的风格。他要是真心对你好,就会将自己的柔软包裹在表面中,用不起眼的话语祝福你,就像他自始至终都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从未有过伤害。

我知道,他今天会说出这样的话,只因为一生不会再有第二个满月酒,意味着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相见。如果错过就没有重来的机会,那么上一次没有说的话,这一次都要说出口。

疼涩在喉头滚了两圈,最终还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我说,你都不是我部长了,以后我能不能不叫你乔部了?

他眨了眨眼,忍耐着我糟糕透顶的插科打诨,然后坚定地说,不行。

叶修在一旁笑出了声。

上司瞪了他一眼,后者立马就严肃规矩了,还给他敬了礼。

这回轮到我笑了。我装作无奈道,乔部,合着我还得一直这么叫下去?

他满意地颔首。

毕竟只是小雪,一会就停了,大型的吹除机开始清除跑道。飞机误点什么的都是扯淡,我和叶修一左一右逼着别扭的上司走到检票口,那画面颇有些好玩。

上司走了两步又不乐意了,抱怨他腿疼,走不动。

叶修利落地上前一步,二话不说将他背起来。上司在慌乱中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瞪大眼睛叫道,叶修你疯了?!你腰上有伤!快点放我下来!

你不是走不动吗?叶修的嘴几乎咧到了耳根。

妈的!我开玩笑的,你快放我下来!……周世录你快想想办法!上司濒临暴走的边缘。

我在原地双手交叠,乐呵呵地看着他们一步步向安检的队伍中走去。

但上司总是有办法的。也不知道他突然在叶修耳边交代了什么,走到一半的叶修扭头看了看我,在摇摇晃晃中顺从地把他放下来。

看得出来上司的腿真的很疼,他在叶修的搀扶下仍然花了很久的时间才站稳。但最后他却甩开了叶修的手,笔直地站着在人潮中,向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很清楚,就算我用最大的音量叫喊,他也听不到了。

巨大的轰鸣声掩盖了我的心跳。

他就维持着那样的姿势神情肃穆地站在无穷无尽中,一如阳光。

最后我的上司放下了手,向我微笑。

在记忆中的最后一个冬日里,上司右手的最后一根手指,无名指上的戒指闪闪发光。

他们深情的背影在我夺眶而出的泪水中模糊。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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